22香煙

許多榆是被姜尚越背回家的。他走到自己的車子旁，敲着車窗對阿華說，“你留下來，等着送方小姐回家。”許多榆乖乖趴在他的背上，狠狠地嘁了一聲。

“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坐黃包車回家。”她倔強地扭動着身子。

“太晚了，不安全。”姜尚越聲音冷峻，再不同她開玩笑了。

其實她只是磕破了點兒皮，哪裏會有那麽嬌氣。但是她摔下臺階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哭了。她被笨手笨腳的自己氣死了，這個憋悶的夜晚，終于有了一個發洩的出口。

以前她覺得梨花帶雨是一個非常矯揉造作的字眼，現在她把這個字眼诠釋得一無二致。

也許就是因為看到她哭了，所以他有些心疼了。

她用狼狽的哭腔對他說，“你可以先離開嗎？就讓我自己待着吧。”

姜尚越快步奔向她，這一次，他沒有再嘲諷她。他順勢蹲在她的面前，“上來吧。”

他的語氣是強勢的。摔懵了的許多榆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聽話地趴在他的背上。


回家的路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他們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姜尚越哼唱了一路的曲子，但卻是許多榆聽不懂的小調。

到家門口的時候，許多榆忍不住好奇心問他，“你剛剛唱的是什麽”

姜尚越嘿嘿一笑，“你想聽實話嗎？”他看着許多榆撲閃的葡萄眼，目不轉睛，“實話就是，我一路上都很緊張，胡亂哼出來的調子。”

他目光下移，停留在她玲珑又婀娜的酥軟處。

許多榆扯了一把自己的披帛，氣呼呼地罵他，“流氓！”然後又氣鼓鼓地轉身進了別墅大門，一直到消失在姜尚越的視線裏。

他還站在原地，未從方才的心旌蕩漾中回過神來。“只有你靠近我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他喃喃自語道。

當晚阮钰雯和鄭楚如看完電影，又去吃了路邊攤的宵夜，潇灑快活。她早料到，前後腳在電影中場消失的兩個人，多半是有了別的美妙際遇。而當她聽到許多榆描述自己笨拙地摔下臺階，先是瞠目結舌，繼而是笑得眼角擠出了眼淚。

這個起初五人同行的夜晚，只有一個郁悶的方君璧，坐在阿華的副駕駛座位上，悶悶不樂地問他，“阿華，你家少爺什麽時候有了心儀之人？”一向遲鈍的阿華，這次卻聰明伶俐了許多，“方小姐，要說少爺有什麽心儀之人，那絕對是迎來送往的客戶。他每天都是把客戶放在心尖尖兒上的。”

方君璧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不必同我打滑頭，他和那位許小姐的關系，不是明擺着嗎？”方君璧放下車窗，冷風刮得阿華萬萬不敢作聲。

借助方君璧在十裏洋場的全新人脈，姜尚越終于在百樂門簽下了華成煙草公司的美麗牌香煙廣告代理權。

姜尚越是首次做香煙廣告代理，因為沒有太多駕輕就熟的經驗，再加上自己也非吸煙人士，所以他親自參與了全程的市場調查。

阿華看着滿屋子各式各樣的香煙盒，眼花缭亂，“少爺你是打劫了香煙販子嗎？”

“去幫我把全城的香煙販子都請到公司來，好吃好喝招待，然後讓他們把自己最暢銷的香煙品牌和顧客喜好列出來，具體的問題我已經讓市場部列好了，你負責執行就好。再去聯系一下各大煙草經銷商，我要親自請他們喝酒。”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次之所以會被美麗牌香煙選擇，完全是因為自己大幅降低了傭金。只有策劃出最前衛的廣告營銷活動，才能彰顯出夢露廣告的真正實力。

而安東尼廣告公司代理的外國煙，幾乎占據了國內市場的極大份額。

“但他們只是把廣告重點放在男性客戶上，香煙廣告畫是他們的長效優勢，尤其是香煙美女這樣誘人的視覺審美設計。”姜尚越在策劃會議上激揚文字，“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香煙廣告媚俗甚至低俗得靠色情內容來迎合大衆的傳統手段，争取在香煙新品上市的時機，做一系列促銷廣告。”

姜尚越拍板的第一個計劃是，讓華成煙草公司生産部門分批生産小號和大號包裝。從消費者出發，每收集二十個小號美麗牌香煙空盒可以換取一包大號香煙，每收集十個大號空盒，也可以換取一包大號香煙。并聲稱包裝耗材的回收利用，是利國利民節約資源的大好事。

此舉一出，美麗牌香煙銷量暴漲，完全拿捏了消費者愛占便宜的心理，以及順便為國之大計考量的家國情懷。

因為第一波廣告計劃的成功，華成煙草的董事長親自在百樂門宴請了姜尚越。酒酣興起，又給姜尚越追加了一筆廣告資金。據說，那天喝醉了的姜尚越過于得意忘形，還登臺獻唱了一首。要不是百樂門老板娘馮玉嬌把他踹下去，當晚的演出就搞砸了。

第二天，姜尚越的醉漢癡漢形象，就被各家小報大肆宣揚。許多榆拿着報紙，忍不住在早餐時間捧腹大笑。

安東尼自然是無法理解女兒的樂趣所在，他把抹好了果醬的吐司端到她面前，“最近學業要是不忙的話，來公司跟進下一個項目吧。”

他指着她手上的八卦小報，“這個年輕人，真是野心不小啊。香煙廣告一向占據了我司最大的業務量。要是這塊蛋糕被別人動了，我們就是把自己的門面丢了。”

許多榆想起那天在大劇院門口，姜尚越無意中聊到香煙廣告的事情，再一次對他的奸險狡詐深信不疑。

安東尼公司的一個創舉，便是聯合國外香煙廠商繪制月份牌廣告。根據安東尼在中國生活多年的經驗，他發現中國百姓很擅長把一切商品包裝變廢為寶，比如把廣告畫上的美女圖剪下來，做成裝飾畫。

在公司的廣告畫室裏，安東尼問許多榆，“你覺得這些月份牌廣告畫怎麽樣？”

“很精美，像藝術品一樣。這樣的香煙附贈産品，男人拿着體面，女人看它擺在家裏也賞心悅目。”

“那是自然，我們花了很大的價錢，請國外的知名畫師設計的。”安東尼嘆了口氣，“可是效果并不像我們預期的那麽好，市場反應非常冷淡。”

“既然要投放中國市場，招徕中國客戶，怎麽可以少了中國味兒呢？”她笑着對安東尼說，“父親，您很少有機會去普通中國老百姓家裏坐一坐吧，我敢說，十個中國家庭裏面，要是有一個家庭會在家裏挂外國風景裝飾畫，那就已經很罕見了。”

安東尼也笑了，“你的意思是，把繪畫換成中國故事、中國人物。”

許多榆補充道，“最好還有中國民俗風味，印上年歷和商號。”

安東尼點點頭，就把修改意見送到設計部，同時，在許多榆的強烈建議下，還把另一款“海盜牌香煙”的名字改成了“英雄牌香煙”。畢竟中國人最恨犯我中華的強盜，最愛護我山河的英雄。

安東尼說，“雖然我自诩是個中國通，但到底還是個洋人底子。我相信你的眼光。”他難得這麽肯定許多榆的想法，那一刻在他的眼裏，她好像才真正地長大了。

經此改版後的香煙月份牌廣告，免費附贈給顧客，安東尼有意延遲印刷工期，一度在華中地區引起了一波搶購風潮。而排隊的太多是女人和對女人唯命是從的耙耳朵，只為得到限量的精美月份牌廣告畫。

“老子不是說過嘛——少則得，多則惑。”這是安東尼潛心鑽研出來的老子辯證法，他深以為然。

許多榆也覺得不是全無道理。再者，“人無我有”的策略，也是一種激發虛榮和攀比的妙計。就連妮可太太在牌局上的那些朋友，都争搶着要一份月份牌廣告畫，産生了收集上瘾的癖好。

月份牌贈品計劃也大獲成功，銷量自然水漲船高。雖然沒法同姜尚越的營銷手段量化比較，但安東尼起碼籠絡和維護住了自己的老客戶。

“盡管這些廣告畫乍看有些喧賓奪主，但作為中西結合的新興産物，既保持了它的整體藝術美感，又淡化了它的銅臭味，完美地俘獲了消費者的好感。”許多榆在公司的廣告例會上做項目總結，掌聲雷動，不是因為她是安東尼的掌上明珠，而是因為她身為一個廣告代理人的新思想。

沒過多久，香煙展銷會邀請安東尼做開幕式發言嘉賓，他毫不猶豫地推薦了自己的女兒。

“雖然廣告要迎合世俗，但是這次我們擯棄了傳統的豔俗美女圖，大膽嘗試采用了中國神話、歷史故事、英雄人物，效果也非常顯著。”許多榆放下她的發言稿，“在一個家庭中，香煙不再是一個父親的專屬消遣，它也可以是附贈給妻子的裝飾，還可以是附贈給孩子的連環畫和故事書。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也不再輕易地因為額外的香煙消費支出，而陷入瑣屑的争吵。我們的月份牌香煙廣告畫，甚至一度産生了維系家庭關系和諧的效應。”

“我們的确是商人，但是我們更不會忽視情感消費的角度。”

這一次，換她站在臺上，姜尚越遠遠地為她鼓掌。

許多榆款款走下臺，睨了他一眼，并不滿意地說道，“你的鼓掌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熱情。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心悅誠服地為我鼓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